<对话录> 魏启后先生谈“刷字”
<对话录> 魏启后先生谈“刷字”
启后先生讲“刷字”



向东:上海《书法》杂志出版了褚遂良的《阴符经》。

魏老:是大字《阴符经》,它的推广实际上是从写楷书纠正社会上的错误引导,它起这个作用。《书法》杂

志上还有一篇文章讲“刷字”,他讲刷字审美讲得不正确,他把刷字理解成简单化了,他讲“刷字从

古朴这个意义上讲好,但是忽视技巧”,他这样讲就错了。米芾的技巧最高,米芾在宋四家里面不能

说是写得最好的,但米芾的技巧是最高的。他这是根本上的错误。

佳音:那您说刷字怎么理解?

魏老:就是完全主动,因为画字、描字都没有主动。画字要服从形体的要求,描字过于要求点划的形状。

向东:米芾说刷字也有自谦的意思。

魏老:是的,他有自谦的意思,但绝不是简单化,就是完全从习惯做,不追求什么,因为画字、描字都不

服从习惯。刷字随意,就是我说的主动。出于随意、出于主动,形成正确习惯的自然流露,但这个

习惯是高难度的。

向东:这就是从有意识到无意识。

魏老:对了,从锻炼到放弃。你看林散之的字为什么到最后写得那么好呢,就是他放弃了任何要求。

向东:做到了从有法到无法。

魏老:就是放弃,其实不是无法,是自然有法、自然合法,其实“无法”这个词我不愿意用。

佳音:您原来说过达到无意识的正确。

魏老:对了,从有要求的锻炼到放弃任何要求。

佳音:您说的这个锻炼就是指的临摹之功。您在临《兰亭》的题跋里面说过“临摹之功,荒废久矣”,这个

“荒废久矣”是指的……

魏老:我那是退化,这个放弃跟退化有联系。

佳音:您这样讲就像上一次您写字的时候,说那一支笔好用,同样是这支笔,在别人手里能这么好用吗?

魏老:在你手里好用,在向东手里更好用。对了,你上次得了几等奖?

佳音:三等奖。

魏老:向东你看,她写得好,但得奖不容易高,为什么呢?就是要想得奖高,还得服从社会习惯。如果不

服从社会习惯,实际上是潜力最大,前途最远,但是当时不容易得到社会的公允,就像马克思主义

一样,当时遭到反对,一直到现在才被承认。

向东:就是说功力深、写得成熟,但不一定有艺术的韵味。

魏老:唐人讲法,晋人讲韵,其实韵是更高层次的法。所以我把无法说成是更高层次的法,我不愿意用无

法这个词,我始终躲着这个词,用这个词容易造成混乱、含义不清,这个词很拙,应当是更高层次

的巧。

佳音:您说过欧氏父子,欧阳询写得巧,但欧阳询是无意识的,欧阳通把他夸张了。

魏老:欧阳询指导了欧阳通以后,欧阳通接受得太明确了。结果就是不可言传的妙处欧阳通没学到,欧阳

通好就好在比欧阳询更明确、更容易找出方法来,缺点就是欧阳询那些更深层次、更微妙的东西没

法教给欧阳通,欧阳通也没体会到,所以就是通过欧阳通再学,所以欧阳通叫“通”嘛,作为一个

阶梯,欧阳通是个梯子就没有上面高,你得上去以后才能超过梯子。

向东:我觉得先学欧阳询可以使线条比较扎实,有点基础之后再学褚。如果先学褚遂良,因为一开始会比

较生,很难把握他那线条的跳动性。

魏老:可以先学欧阳询,之后再学褚遂良。但是学欧的阶段,如果没有得到墨迹三帖的手法,对欧的理解

是不正确的,从墨迹三帖(梦奠、张翰、卜商)里头可以得到真正的手法。从拓本里面没有得到手

法,就等于没有真正学到,只是得了个间架,没有得到欧阳询写字的方法。有些人比着外面的小册

子写欧,册子上面讲怎么写,他没有学到欧阳询的手法,是学到了那个写册子的人的手法。所以我

从来不给人家讲学什么东西,你自己学吧。

小孩自己看着字帖理解得更对,让老师一教就坏了。有的老师不教,让学生看着字帖写,那样的老

师最好;有的老师画上些箭头,先上去再下来,写过来到这里再按一按,那就教坏了。其实还是不

教好,可以通过看练习本加以指导,这个指导就已经起到坏作用了,但是不通过指导他距离成熟太

远,距离成熟越近,距离正确就越远。就是说很快就成熟了,其实就是错误地固定了、僵化了,但

是评奖的时候这种很快成熟的容易评得高。就怕低水平的熟练,过早地固定就坏了,所以我赞成……

我读小学的时候老师根本不讲,就是拿着练习本看看,具体指导。

根本问题还得是观念新,观念旧了,旧观念是什么东西呢?就是低水平的、大范围的一个群体的一

种坏习惯。这是低水平的文化普及的结果,所以就形成了一个低水平的群体,产生了一个低水平群

体的共同的坏习惯,这个共同的坏习惯就成了社会的指导了,而且它污染了高层次。

佳音:您说的陈旧指的是什么?

魏老:陈旧就是低,不低就不是陈旧,所以王羲之永远不陈旧。

佳音:您说过陈旧跟古典资料是两码事,古典资料是古代那些名家的经典作品,您说的这个“新”也是存

在于古典资料里面吗?

魏老:就是摆脱这个陈旧观念,陈旧观念你清楚了,你摆脱了这个观念就是新。

向东:摆脱陈旧观念也是个观念问题。

魏老:有的人永远无法摆脱,有的人天生就适合摆脱。所以我常说我最不适合教课,因为不可救药就不能

教,因为受别人引诱误入歧途都是活该,当老师就得把他挽救过来,我是一概不挽救。这种人最好

的选择是放弃,这种人该当企业家、该当商人大有天地,何必非走这个死胡同。

人最怕不善于选择,不善于选择自己应该走的道路。比如说我这个脾气如果一心想当官那就错了,

一心想发财也不行;反过来,有的人既能当官也能发财,他一心想当艺术家也错了。还有官和商这

里头也有差别,适合于做官和适合于经商也不同,很多人想往官路上走,但是大量的人适合于经商。

适合于经商的人多,有管理才能的人少,而那些适合于做官的经商、适合于经商的做了官他必然腐

败。干部下放就是这样,因为人类当中适合经商的人多,你看自由市场上人们到那自然而然地讨价

还价,就说明选择自己应该走的道路,光说选择正确道路还不行。你现在是既经商又当艺术家。

誉赡:我不算经商,我是在国企。

魏老:你这个是属于职业,就像我一参加工作就进了银行,这是职业,知道我干这个不行,不干这个更不

行,哈哈哈。

职业就是吃饭,我想着写字、画画,写得画得太孬,我就奉送。

佳音:您又不想拿这个吃饭。

魏老:想着拿艺术作为一个阶梯,它必然就靠这一门,别的没靠头了,结果就是对待艺术的态度不可能非

常虔诚。

佳音:没有那么大的自由和空间了。

魏老:对了,对待艺术的态度不虔诚的话就对自己设下了一个永远达不到高度的障碍,现在整个社会上搞

艺术的都有这个问题,不是说每个人。因为它评奖、挂衔都连在一起,而这些事又跟经济连在一起,

挣钱就必须采取些手段。

向东:这种环境下学习越来越艰难了。

魏老:还不一样,字和画还不一样。毛笔字它和生活有距离,画画深入生活,写字它怎么深入生活啊:一

是字帖,二是硬笔。写硬笔字是生活,是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因此写毛笔字都是以美的追求为主

要目标,不是日常实际生活,硬笔这样又干扰了对美的真正发现。

你过多的寻求,就好像找钻石,你找不着的时候就找了些不是钻石的钻石。你不太迫切的时候,是

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太迫切的时候,不是我也先捡着,指不定能卖了呢,指不定能当真的卖了呢。

因为毛笔字和生活距离太大,所以写毛笔字的人是对美的追求。有的人就太迫切,美的追求越迫切,

吸收的坏东西就越多。就像我刚才说的捡钻石,你还不是很会捡,你很迫切地需要多捡,就捡了一

些不是钻石的钻石,还希望卖出去,采取一些手段还真能卖出去,就是这么个道理,现代人写字这

是个很大的障碍。

看来写字和画画不同就在这里,画画专业性强,当然也需要画外功夫。但是写字太窄了,必须得以

别的为职业,在这个过程中丰富自己的学养,改善人的素质,认识社会、认识人类、认识天地万物,

认识过程老是盯着写字就不行了,又加上毛笔字和实际生活的距离大,所以这些年社会上出现的写

字的时候搔首弄姿比较严重。它是追求美又不是自然的美,长得又不行还没有化妆能力。

佳音:您刚才说对美的追求太迫切了,这个美和那个本质的美,并不是说可以按照1、2、3去认识。

魏老:是啊,美的标准是什么呢?就是人的学养、人的素质、人的才华和功力的一个汇合。要是才华高而

功力也深,就可以考虑创作;才华高而功力浅,那就看意识:意识好就能达到功力深;意识不好,

他这个才华天生就有,把意识比作水,由于意识不好,就把堤岸、树木都淹没了,这就叫相克,自

己的意识把自己的才华克没了,才华就变成零了,被大水冲没了,自己损害了自己。

佳音:您说过通过看米芾能看到王羲之含而不露的地方。

魏老:看来米芾的追求就是有点迫切,因为他是个书画家,他对美的追求就过于迫切,所以他就达不到王

羲之那种造诣,但是他能帮助我们发现王羲之……

佳音:有点像欧氏父子的关系。

魏老:但是王羲之并没有教他,他是自己研究的。欧阳通是经过指导了,我认为经过指导的不如自己研究

的好。经过指导,欧阳询意识到的讲出来之后不一定那么准确,一说就偏。所以严格说“一说就错”

别说,光眉来眼去哈哈哈……

佳音:那么规律上的东西总是存在的吧?

魏老:规律是无穷的。

佳音:所以说它不可以言传。

魏老:能说的只是一部分,不可能全部用语言表达出来。

佳音:有可以言传的,也有不可言传的。

魏老:所以言传的这些都是错误的。我们谈的这些问题只能是在三四个人的小范围内讲,大课堂没法这样

讲,学生也听不懂,这就是大灶与小灶的差别,给你们开小灶了。

向东:有一次我请某某去讲课,他说我不敢讲,害怕得罪一些老关系,我说你只管按你的想法讲,不要顾

虑其它。我之前虽然没听过他的课,知道他有些想法,后来他讲得还真不错,《对董其昌的欣赏》。

魏老:是书法吗?

向东:《书法全集》董其昌那一本。

魏老:董其昌的字动人的比较少,就是有大量的资料是不重要的,但是有一部分是重要的,和编的米芾的

资料大量是重复的,大量的重复和大量的没有意思一样。因此米的可以买,董的也可以买,文征明

的我准不买。

佳音:就感觉他没有动人的地方。

魏老:文征明不能动人,不是不好,就是不能动人。董其昌还是普通的东西多,米芾是一笑一颦、一举一

动都动人;董其昌的点划基本上是重复的,米芾的这一点还是出于他的才华而不是功力。

向东:沈尹默的字和文征明有点相似,沈的字丰厚。

魏老:不一样,沈尹默和启功都是新派,这一层以后再讲。沈尹默丰厚,文征明有点清气扑人,光落清气

了,没酒没肉,哈哈哈……

向东:文征明的大字就没法看了。

魏老:他既不如赵子昂,也不如黄山谷,他还想学黄山谷,而且是按照赵子昂的路子学黄山谷,那就不如

比着赵子昂学赵子昂了。

向东:书法史,要树里程碑的话,是不是王羲之 、颜真卿、米芾?

魏老:过分这样强调不好,这样就忽视了很多重要的东西。这样好像是清楚了,一清楚了就坏了,就排斥

了那些不应该忽视的东西。你强调了颜真卿之后,就忽视了褚遂良、虞世南、欧阳询、张旭,忽视

了这些吃亏的是谁啊?谁忽视了谁吃亏,而且连颜真卿也不能准确地认识。这是一个时代,不能把

它孤立起来,而且你不都忽视的话自己还有个选择的余地,研究得深一些的好处是,你自己适合于

什么自己不知道,别人也不能很快地看出来,而且别人也可能看错了,你只有涉猎的多了才能找到

自己应该归到哪个队伍里头。

佳音:您说过对苏轼用的功夫大,对米芾用的功夫小,没想到后来和米芾相合,这是暗合吗?

魏老:这是认识上的困难。对苏轼、杨凝式、蔡襄等各家的研究过程还是有用的,只有这样才能更充分地

认识米芾,而且不至于钻到米芾的牛角里。因为米的字我有一条不学他,就是提按转折痕迹太重,

这一点是和王羲之不相合。用硬笔临王羲之的《阁帖》能临得很好,就是因为没法用那些有害的顿

挫,照画就行,照画里头就出现了正确的笔法。有一些顿挫是陈旧的东西,米芾在这个问题上和王

羲之的距离很大,得去掉那些,所以我对米还是一分为二。我提倡学《方圆庵》,那个时候米芾着重

学王羲之,还有《吴江舟中诗》也好,越晚期这个跳动越大,跳动越大了就是我说的和王羲之的距

离越远。

向东:颜真卿和柳公权呢?

魏老:颜和柳也重。因为现在硬笔是真正的生活,所以不能去追求那些拐弯抹角的重的手法,因为和硬笔

距离越远也就和生活越来越远了,这是一个。再一个就是眼光放大,看世界上各国,日本的假名、

西方的ABCD都没有过重的提按,过重的提按最严重的就是郑孝胥,所以不要重视郑孝胥。我以前讲

过那个老头用钢笔写字把纸挑的一个洞一个洞的,这都是陈旧的东西,所以提按过度就可以把它放

到陈旧里头,所以米芾比二王陈旧一些,二王和我们今天这个时代以及外国的东西相合,所以我的

字翻过来看就是外文,是ABCD,我这是竖写的英文。要是深入生活的话,提按过度的就得排除。            92.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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